《梦中的那片海》因为有顶流肖战的参与,粉丝的庞大力量很快让这部剧差点只剩下“肖战”这个标签。但这部剧的幕后信息值得关注。它是京派导演付宁的遗作,付宁此前执导过《全家福》《鸽子哨》《胡同》等作品,今年初,他的猝然长逝令人惋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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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梦中的那片海》海报
《梦中的那片海》的制作团队里,还有一个非常重磅的人物:叶京。他是这部剧的总策划。作为大院子弟,叶京此前曾操刀《梦开始的地方》《与青春有关的日子》等讲述大院子弟青春岁月的剧集。并且,《梦中的那片海》立项之时,传出的消息是该剧翻拍的正是《梦开始的地方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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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集片头虽未注明叶京为总策划,官博倒每次都有提到叶京
1999年播出的《梦开始的地方》由叶京自编自导,这部剧也集结了李雪健、张涵予、陶虹、丁志诚、刘蓓、傅彪等实力派演员。如今《梦中的那片海》极力淡化翻拍的信息,但剧中的部分场景还是与《梦开始的地方》有些关联。比如两部剧一开始,什刹海的冰场上,大院子弟跟胡同串子起了冲突,都是乌泱泱两帮人约在午门“战斗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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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部剧都有午门茬架的戏码
但总的来说,因为创作环境与受众的变化,《梦中的那片海》已经跟二十多年前讲述大院子弟故事的影视剧,在风貌上有了极大的变化。
有必要先简单了解下剧中所涉及的北京大院文化。新中国成立之后,北京作为首都和政治中心,是很多国家党政机关所在地,急需大量办公、居住的场所,同时,许多军队营区被安排在北京西郊,也需要解决住所问题。于是,很多单位就在政府划拨的土地上,建设工作与生活场所,并用围墙把土地一围,形成一个封闭的院落,单位大院由此形成。
久而久之,大院的功能不断完善,工作区、家属区、体育及娱乐区、医院等一应俱全。这是一个无须与外界有过多交流的“独立社会”,有许多高级干部住在里头,大院守卫森严。由此,单位大院并不仅仅是普通的物理空间,它也是独特的政治文化空间。
《梦中的什刹海》的几个关键主人公,肖春生(肖战饰)、佟晓梅(李沁饰)、叶国华(刘芮麟饰)等人,就都生活在军区大院里。剧中有一些镜头拍到了这个军区大院“门面”(或是办公区域),外观非常像是人民大会堂,威严肃穆,足见这个大院很不简单。
剧中军队大院的外观
肖春生等在大院里生活、成长的年轻人,就是大院里干部的子女。因为大院的封闭性和独立性,形成了独特的大院文化,一定程度上也形塑了大院子弟的个性。
肖春生(肖战 饰)
这在现实中就有很典型的案例。新世纪前后,中国影视圈刚刚起步时,在影视圈里大有作为的一帮影视人就都有单位大院的生活经历,比如王中军、王中磊、叶京、姜文、冯小刚、赵宝刚、葛优、陈凯歌、田壮壮、梁天、英氏兄弟,等等。或与父辈从事文化工作有关,也与他们之间相互的“帮传带”有关(小时候就是一起玩的),还与大院文化的“福利”有关——在文化贫瘠的五六十年代,大院子弟可以在大院的礼堂里观看一些“内参片”“内部放映”,这让他们比其他人更早对影视产生了兴趣,在国产影视起步阶段也能“捷足先登”;并在掌握话语权后,迫不及待地书写他们的青春故事,所以,在二十多年前,一度出现了不少刻画大院子弟青葱岁月的作品。
比如我们很熟悉的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。这部电影有很好的口碑和很高的艺术成就,当然也有不少争议,因为在那个动荡年代里,却成为大院子弟眼中“阳光灿烂的日子”。姜文说道,“那时的天比现在的蓝,云比现在的白,阳光比现在的暖。我觉得那时好像不下雨,没有雨季。那时不管做了什么事,回忆起来都挺让人留恋,挺美好。我就是随着心里的感觉去拍这个片子。”
这并不是姜文的刻意美化,“阳光灿烂”“浪漫”确实是很大一部分大院子弟成长岁月的关键词。
一方面,大院政治上得到更多保障,大院在动荡年代遭遇更少的冲击。哪怕像剧中肖春生的父亲,蒙受了一些冤屈,正接受组织的调查,但这与当时所谓的“黑五类”有本质不同。父亲隔离审查住的环境不差,肖春生和姐姐仍然生活在大院里,依然享受到大院里的很多权利和福利。
肖春生的生活条件仍比其他平民青年好很多
另一方面,因为大院的独特性,大院子弟在外人面前有身份上的优势感;大院可以享受到当时外界享受不到的种种福利,哪怕在大院里边缘化的肖春生,在吃穿用度上面与其他大院子弟没太大差别;也由于当时取消高考,教育几乎瘫痪了,忙碌的父辈又常常无暇管住孩子,所以很多大院子弟就是优哉游哉过日子,混迹于街头、在溜冰场“茬架”,或者“拍婆子”(与女孩搭讪)……
肖春生可以从大院里借到摩托车,载着喜欢的女孩去兜风
到了《梦中的那片海》,大院子弟的青春总体上是“阳光灿烂”的、“浪漫”的。因为父亲的关系,肖春生一度没有办法顺利当兵,但他的青春岁月里并没有太多其他的烦恼,他是大院子弟里的“大哥”,一呼百应,并没有因为家庭的边缘地位而被其他人冷落。更不必提高干子弟叶国华了,父母位高权重,叶国华生活的优渥是平民青年想象不到的。
如果说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是充满个性化的梦呓,那么《梦中的那片海》的“阳光灿烂”更偏向于给时代加上厚重的“美颜”。没有什么时代的疼痛,甚至连青春期的迷惘困顿都没有。剧中的一切都太“新”了——北京城太“新”了,大院子弟的着装太“新”了,平民大杂院太“新”了,军营太“新”了,所有的服道化都太“新”了……几乎看不到真实的历史褶皱。
剧中的任何场景都有一种“拍摄感”,非常“新”
只是,大院子弟的青春里,真的只有“阳光灿烂”吗?
并非如此。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之后,讲述大院子弟青春故事的影视剧进入了《血色浪漫》(2004)阶段。这一阶段的代表作还有叶京导演的《梦开始的地方》(1999)、叶京导演的《与青春有关的日子》(2006),等。大院子弟的青春主题词变成了“血色浪漫”——他们的青春里既有“浪漫”,也有“血色”。
《血色浪漫》海报
“浪漫”里“血色”从何而来?这在刘烨、孙俪主演的《血色浪漫》就呈现得颇为清晰。一方面,时代转折所带来的冲击,这一回终于深切影响到了大院子弟。伴随着70年代末80年代一系列的改革,大院子弟们在政治上的特别地位受到极大的削减,诚如文化学者朱大可所描述的:“知识神话和学历崇拜卷土重来,大学的校门重新对全体平民开放……他们的对手是学院、大学生和知识分子,这个新兴群体从大院子弟手中夺走了最好的职业、薪金、生活方式以及社会升迁的机会。而旧军官子弟则在节节败退,弄得遍体鳞伤。他们完全没有可以匹敌的武器。最终,除了一身军用大衣,来自大院的旧军人子弟跟大杂院子弟已经没有多少差别。”这样的身份落差下,王朔笔下才涌现出不少出身于大院的“顽主”形象。
坦白讲,如果大院子弟是因为落差而伤春悲秋,并以“顽主”的态度来面对青春里的“血色”,那么不会得到外界的多少同情。说难听点,这叫想要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睡大觉而不得。
但不论《梦开始的地方》还是《血色浪漫》,主人公青春里的“血色”来自于另一方面——大院子弟经历了真正的人生疾苦,经历了残酷的生离死别。就比如《血色浪漫》的主人公钟跃民(刘烨 饰),他青春里的“血色”源自于他一再地失去朋友和爱人。钟跃民那些经历不幸的爱人或朋友,主要在于他们缺乏像大院子弟那样的“保护壳”。同样是干个体户,钟跃民是放弃公家单位后的选择,他出路很多,但胡同的底层青年李奎勇没有选择,不屈的他最终也得认命,“和你们干部子弟没法比,我们这些平民子弟不服气也没有用”。最后罹患癌症的李奎勇在家等死,他心里是高兴的,因为活这么累终于可以一劳永逸地休息了。
《血色浪漫》并不避讳底层百姓的苦难,创作者将这作为自己青春“血色”的一部分
所以,大院子弟青春里的“血色”,并不是落魄顽主的自怨自艾,更隐藏着的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。这并不是经由主要人物的“高大全”来体现——钟跃民、宋京生都不是肖春生那样完美的人设,而是经由对平民阶层的唏嘘境遇来体现的。
《梦中的那片海》也将镜头对准了一些“普通人”。比如胡同混子齐天(鲁诺 饰),他的家庭显然是在动荡年代遭遇很大的冲击。他这样向肖春生说起自己的身世,父亲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,“我八个月的时候他就自杀了,紧跟着我妈也(自杀了),我是我姥姥带大的,我十岁时我姥姥也没了”,“我爸那边亲戚多,不过也都在美国啊、台湾,就他一个人留这儿,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走”。之后,齐天为了给心爱的女孩弄一个录音机,因为投机倒把锒铛入狱了……到这里,《梦中那片海》似乎要透露出一点残酷的“血色”了。
但它又很快抹去了,齐天表现良好提前出狱,即将与肖春生的姐姐发展恋爱关系,想必有生意头脑的他也会在之后的市场化浪潮中大有作为。
剧集给齐天(鲁诺 饰)安排了很温情的走向
另外一个胡同女孩贺红玲(曹斐然 饰),她是肖春生一开始心仪的人。贺红玲也有非常坎坷的成长经历,她来自音乐世家,但长辈们在动荡岁月中打成“走资派”,哪怕贺红玲有突出的音乐天赋,也只能隐藏起来。她平时在家连小提琴都不敢拉,“我们家什么身份你也知道,这万一把革委会的人给招来,说我们又想资产阶级复辟,到时候我妈又有的受了”。
可以想见贺红玲(曹斐然 饰)的家族遭遇了些什么
也因为这些不幸的经历,贺红玲的妈妈在肖春生和更有背景的叶国华之间,更偏向于叶国华,母亲一再提醒贺红玲,“他爸是副军长,他妈是宣传口的……你得认真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”。
贺红玲的身世、经历本也是青春“血色”的一部分,《梦中的那片海》对此着墨点到为止,而更多渲染肖春生、叶国华和贺红玲之间的“三角恋”,并借由剧中人物之口将贺红玲冠以“她心底最爱的还是她自己”的判断,让贺红玲成了爱情中的“自私者”(网上骂她的声音并不少),淡化了时代对她造成的深层次伤害。
贺红玲对她与肖春生的未来有所保留
《梦中的那片海》“血色”褪色,“浪漫”凸显,也或许只剩下“浪漫”了。一切就像“梦中”的故事,所以一切都那么“新”,肖春生也那么像粉丝眼中的偶像——太完美了、几乎没有一点瑕疵。我们可以理解主创者的不容易,也能明白这部剧的创作意图——聚焦父辈们的奋斗故事,给年轻观众带来满满的正能量。
只不过,有人讴歌弄潮儿,有人看到被时代巨浪拍倒的人;有人喜欢完美得近乎没有瑕疵的偶像,有人偏爱历史中真实的褶皱,偏爱“血色浪漫”背后的悲天悯人。